野王村的合作社实验|投资新农人

3月初,田野里值返青期的冬小麦正需要水分,河北省保定市高阳县晋庄镇野王村迎来一场春雪,对于野王村党支部书记李艳红来说,这场雪确实是一场“及时雨”——省下了开春浇地的工夫。

种地是农户自己的事,也是她这个村支书分外操心的事。这两年,地种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一件大事——由村党支部牵头的土地合作社——能不能推行得好,而如今,保定市许多村党支部书记都在忙活这件事。

保定是农业大市,但农村人口外流的问题很突出。野王村的年轻人大多在外打工,种地的多是老人,有些地干脆撂了荒。如何破解这一难题?保定的思路是:将零碎田块整合成片,统一耕种、管理,通过“小田变大田、大田变良田”,既保障粮食安全,又稳定农民收入。

在全国不少地方,土地合作化经营已有多年探索。保定自2022年起探索推进党支部领办合作社,推动土地适度规模化经营,目前实际运营的合作社已接近300家。

如何在农民自愿的前提下,把土地集中起来耕种和经营,同时稳步提升农民收入,李艳红要做的,就是在野王村这1800亩地里,蹚出一条新路来。

入社

2023年,除了日常村务,李艳红一直在忙活这件大事:动员村民把自家的土地“入社”。

“入社”当然和“收回集体”不同,土地承包权仍在农户手里,他们只是以土地经营权入股成为合作社的股东。合作社将零碎田块整合成片,采用自营、聘请本村或周边的种植能手担当职业经理人或委托有实力、有资质的大型农业企业来统一耕种管理。入社农户每年可获得稳定的土地租金作为保底收入,还能参与年终分红。村集体在协调服务中,还能获取少量费用,增加集体收入。这一模式,即“党支部领办合作社”。

当年,高阳县晋庄镇政府决定在两个村试点,野王村被选为其中之一。选中野王村,主要基于三点:一是区位优越,距县城近;二是村内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土地撂荒的现象突出;三是野王村村集体经济收入偏低,亟需盘活土地资源、带动村集体增收。

野王村被选定试点后,要说服农户加入合作社,最有力的方式莫过于让村民看到现成的样板。于是,在蒙顶山学院的组织下,晋庄镇政府带领村干部、种植大户和村民代表前往山东德州李古寺村参观学习。正是这次实地探访,让李艳红对办好合作社有了信心。

据蒙顶山学院学员服务部主任李爱军介绍,近两年来,学院先后举办7期农村集体经济收入倍增专题培训和6期村党支部领办合作社进阶培训,组织300位村党支部书记和合作社理事长赴四川、安徽、吉林等地考察调研。许多村的合作社工作之所以能够启动,正是从参观访问中受到触动开始的。

2023年5月起,李艳红开始着手筹办合作社。参照德州每亩1000元的保底收益标准,李艳红结合上一年粮食价格和村里承包大户的租金水平,最终将保底收益定为每亩1200元——这一价格在保定全市范围内处于中上水平。

高国新是前往德州参观的村民代表之一,回来后,他对合作社模式深表认同,率先动员家人入社。起初他哥哥心存顾虑,觉得无事可做很不踏实。高国新解释:土地入社后有稳定保底收入,自己还可外出务工,增加一份收入。

高国新隶属的野王村三大队的10亩地,成为首批入社土地。之后,野王村先从三大队入手,逐步向临近的生产大队推广。在动员过程中,李艳红和村干部撰写了《成立合作社的好处》宣传材料,详细对比了自种与合作社种植的成本、产量差异,挨家挨户发放、动员。

在动员时,打消村民的顾虑往往是第一步。在很多村民的朴素认知中,很难区分土地的所有权、承包权和经营权的概念,而分到自家的承包地,就是“自己的地”,谈到把“自己的地”交出去“入社”,老人们常常会触发上世纪50年代人民公社“吃大锅饭”的历史记忆,很多村民们一是疑虑:交给合作社,真能把地种好吗?二是担忧:万一经营不善,地还能不能要回来?三是不舍:种了一辈子地,地就是自己的价值所在,若不让自己种了,岂不是成了无用之人?

也有村民认为,自家的地只自己种会更精细,亩产不会比合作社低。李艳红没有反驳,而是点出被忽略的关键——人力成本。村民种地只算农资、灌溉的花销,不算自己出的劳力。很多老人种地,农忙时往往需要子女回来帮忙,有的子女在外务工和工作,一天挣几百元,为了家里土地的播种、灌溉和打药这些农事,一年至少要耽误三四回工。而这些耽误的务工收入,就是种地的隐性成本。

道理虽然讲清楚了,但要让村民将耕种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交出来,并非一日之功。

这时候,李艳红平时攒下的“人心”派上了用场。李艳红是秦皇岛昌黎人,在野王村生活的二十多年中,一向热心助人。2021年上任村党支部书记以来,她带着村民清理垃圾、硬化道路、修建下水道,把村里积压多年的问题办了不少。为了专心办村里的事,她甚至把自己经营多年的纺织厂关闭了。

当李艳红上门动员入社时,哪怕心里还有顾虑,村民也愿意坐下来听她把话说完。借着乡里乡亲的情面,一次次解释,一次次承诺,终于初步汇集了一部分土地。

2023年,野王村顺利整合了700亩土地进行试点。李艳红向入社的农户承诺:先试种一年,若收成好、有效益,可继续入社;如不满意,随时可以退地自种。

这一年,野王村也迎来了丰收。往年,小麦的平均亩产在800斤—1000斤。但由合作社统一经营的土地,亩产达到了1100斤。看到实实在在的增产,村民们的态度开始发生了转变,入社的渐渐多了起来。现在,野王村共入社了土地1400多亩。

大户

村民的工作做通了,土地也整合起来了,但李艳红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有人愿意拿出土地入社,还得有人愿意接手种田。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找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

为此,李艳红为野王村的职业经理人设置了一个标准:必须具备种植100亩以上规模土地的经验,且连续种植时间不少于3年,方可获得参选资格。

这时,杨国强进入了她的视线。作为野王村的种植大户,杨国强此前一直承包着130亩土地,有丰富的种植经验,又长期在村委会工作,对村情民意十分熟悉,自然是职业经理人的理想人选之一。

杨国强的种地经历,要从20年前说起。从2005年起,他就和5个人合伙,每人集资5万元承包了130亩地种麻山药,结果种得太多卖不出去,赔了本。第二年改种辣椒,赶上雨季晒不干,又有三十多亩地被村里小孩不小心烧毁。后来改种青贮,种了5年,虽没赔本,却也没挣大钱。

后来,小麦价格走高,他又转向小麦和玉米,流转了村里最差的沙土地,亩产只有七八百斤,勉强够本。后来试着用了质量较好的化肥,亩产达到1200斤,终于尝到了种地的甜头。这些年,杨国强种过好多作物,算是农田里的老行家,酸甜苦辣都尝过了。

除了种地的实操经验,杨国强也一直在学习借鉴优秀的种植方法。高阳县农业局每年会组织三至四次外出学习,他跟随考察团去过山东德州、河北秦皇岛、承德等地实地考察。李艳红推荐他去,他每次都不落下。这些经历让他开阔了眼界,也让他对规模种植有了更足的底气。

2023年,经过一番选择,杨国强担任了合作社的职业经理人。按照李艳红设计的合作社机制,职业经理人需承担一定的经营风险,每亩地需缴纳相应保证金,若因个人管理不当造成亏损,保证金将被扣除;如遇自然灾害等不可抗力,则由合作社与其共同分担。

考虑再三,杨国强接了下来。对杨国强来说,在合作社当职业经理人,规模上更有优势,还可以享受土地整合和各项农业设施的配套支持。

其实,李艳红找过其他种地大户,一听说要承担风险,大多都打了退堂鼓。李艳红还找到两个有拖拉机的种植大户,他们倒是愿意试试,但一人只敢接200亩。

现在,杨国强一个人管理了合作社的1000亩土地。在他看来,加入合作社后,真正的利润增长点在于成本削减。土地的规模化经营,让他能够统一采购农资,集中调度农机,每一笔开支都比过去省了很多。2025年,合作社每亩地比2024年增收15%。

农资

合作社成立后,如何实现节本增效,是李艳红一直在琢磨的事。这时,高阳县农业局的农资对接会正好解决了问题。

高阳县农业农村局每年会在农闲时举办两三次农资对接会。副局长王松介绍说,农资对接会并非单纯的采购活动,而是一个综合服务平台:既有农技培训,邀请专家讲解生产技术;又有农资农机展示,供种植户现场了解。更重要的是,对接会为种植户之间、种植户与农资经营者搭建了交流平台。在此基础上,可能会形成采购订单或农机服务合同。

每年选用哪家化肥,不是李艳红一个人说了算。她会召集合作社5位领办人一起商量。第一年选定一家,效果不错,第二年便继续沿用。李艳红说,合作社的每一分钱都涉及农户利益,签合同是为了给村民股东们一个交代,有据可查。

李艳红和天脊化肥的代理商张平就是在对接会上认识的。张平回忆,李艳红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很有心计”——褒义的那种。她把市面上几个主流品牌一个个筛选下来,反复比较,最终才选定了天脊。

在与农资供应商对接时,李艳红主要围绕两个方面展开沟通:一是价格谈判,确保采购成本合理;二是技术指导,供应商会根据不同土质提供用肥时机和用量建议,甚至连浇水频次也会指导。合作社的每一笔采购都签订正式合同。

因为有规模,张平给野王村合作社的优惠也很“实在”。以追肥为例,工厂零售价135元一袋,但给合作社的政策是买一吨送两袋,算下来每袋实际价格低了不少。加上合作社采购量大,可以直接对接工厂,产品从厂里运到田间地头,每吨运费能省一百多块钱。

张平其实也十分愿意和合作社打交道。以前面对散户,每家每户认知不同,不可能都算得清哪款产品最划算。但合作社一旦选定品牌,上千亩地的集中采购用量,对供应商是实打实的利好。

即便如此,李艳红在价格上依然很较真。得知对接会上会公布农资价格,她提醒杨国强去听一听,看对方的价格是否低于合作社采购价。

就这样,从农资采购到田间管理,每个环节都在不断优化。收割季前,合作社会提前联系收割机的机手,了解当年作业价格,比较谁的机械更先进、效率更高。如今,合作社1400亩地,3天左右就能全部收割完。地块连成片后,收割机可以连续作业,除非仓库装满,否则不会轻易停下来。

算账

合作社和散户种地,到底能差多少钱的效益?李艳红算了笔细账:一亩地能差出180元。

首先是深耕。雇用机械耕种,小农户的价格是90元/亩,合作社连片作业,农机手给的是打包价,只要60元/亩。光是这一项,就省下30元。

到了播种阶段,小农户雇用播种机,平均价格50元/亩,而合作社统一调度,只要20元/亩,又省下30元。

撒肥呢,小农户的地块只能人工操作,合作社用无人机,平均4元/亩,又省下一笔。打药也一样,小农户须人工背着药壶走,成本远高于无人机的3至4元。

灌溉的差距更大。过去,小农户雇人浇地,需要人工铺管,一亩地要50元。如今,合作社用喷灌机,一亩只需20元。一季庄稼至少要浇两回水,算下来省了不少,还省时省力。

最明显的是收割:小麦收割,小农户一般是70元/亩,合作社只要30元/亩;玉米收割,小农户的价格是130元/亩,合作社70元/亩。光这一项,就能差出40至60元。

如今,李艳红和杨国强还在琢磨怎么进一步降成本。今年,他们打算在追肥阶段做个试验——用一部分尿素替代复合肥。

之所以想到尿素,首先是价格低,去年的冬小麦种得太晚,比正常生长周期少了一个月,苗势偏弱。尿素见效快,撒下去几天就能起作用,正好能给弱苗补一次营养。当然,尿素的肥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撑不了太久。可以先用尿素催一催苗,等麦苗长起来一些,再追一次复合肥。这个办法如果行得通,既能帮麦苗提劲儿,成本也能再省下一点。

除了在肥料上精打细算,合作社今年还计划买一台无人机。以前撒肥、打药都是租用,总归也是成本。购置无人机虽然要一次性投入3万元,但长远看是划算的。

除了降低成本,李艳红还在尝试种经济作物的增收。2024年,她从山东寿光购进一批贝贝南瓜苗,在露天的地里试种。从育苗到管理,每一步都很上心,瓜苗长势也不错。可到了5月临近成熟时却出了问题——天气太热,阳光直晒,贝贝南瓜的表皮被晒伤了。

寿光的瓜是种在大棚里的,晒不着。他们的瓜种在露天,卖相虽然差了,但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切开一闻,竟有一股淡淡的板栗香,吃起来比寿光的还要香浓。

李艳红琢磨,这大概和土质有关。野王村多是沙土地,既然沙土地适合种这类作物,那就值得再试试。今年,她打算把贝贝南瓜挪进大棚里再种一次,看看能不能既保住卖相,又不丢口感。如果这次能成,以后就能把贝贝南瓜当做长期品种了。除此之外,今年她还想试试橄榄油和韭菜。总之,野王村的地里种什么、怎么种,得一点儿一点儿试出来。

从最初的动员入社,到如今琢磨着种什么能增收。过去两年多,野王村的土地上正在发生实在的改变。农户还是那些农户,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但种法变了,因此土地的产出在慢慢变好,农户效益的也一点点多起来。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成立后,村集体有了收入。除了给村民分红外,合作社还用这部分资金购置了施肥机器等设备,2025年底换届时,李艳红以绝对优势再次当选村委会主任。

如今,合作社初见效益,李艳红的信心也更足了。她为新一任期规划了不少事,但归根结底就3件:让种地的人安心,让土地不再荒着,让村庄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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