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翻译官”形象的奠基者走了

欧阳晓红/文

一位执掌过美联储近19年(1987年—2006年)、历经四任总统、被称作“大师”的人,走了。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清晨,艾伦·格林斯潘在家中因帕金森病的并发症去世,享年100岁。消息由他的妻子、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记者安德里亚·米切尔发布。

格林斯潘卸任已20年。这个时点本身不构成市场事件。当天华尔街的注意力在别处:10年期美债收益率升到4.48%附近,交易员盯着即将公布的核心物价指数,越来越多的人将美联储2026年第一次加息的时间押到了今年9月。

但放在这个6月,它像一段恰好落下的旁白。

格林斯潘留下过一句话,20年里被反复引用,又频频被误读。1996年12月,他在一次晚餐演讲里问,怎么判断“irrational exuberance(非理性繁荣)”何时过度推高了资产价格。全球金融市场闻声失色。可那个泡沫,直到2001年3月才见顶破裂。

这就是他的方法:不把话说死,让市场自己去猜,去敬畏。1997年,外媒曾这样报道格林斯潘:“只用几个词,他就能让股市瞬间上天堂或下地狱。”或许,他享受这种模糊,也亲手将它写进了一套制度里。后来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格林斯潘看跌期权。意思是,无论市场摔到哪里,他总会在关键时刻接住——1987年股灾接住了;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接住了;2000年科技股崩盘也接住了。

模糊是手段,托底是承诺。市场敬畏的不是格林斯潘的措辞,而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我会在。

代价在他走后浮现。2008年,他卸任两年之际,其任内的低利率和对金融业放松监管的偏好,被普遍认为是美国次贷危机的原因之一。财经媒体后来的评价不留情面:他天真地相信市场有效,既没戳破泡沫,也没管住华尔街。

有意思的是格林斯潘自己的反省。年轻时他更相信市场效率和理性决策,曾说人的行为不值得纳入经济分析。晚年他改了口,承认预测模型里“缺了非常重要的变量,都与人的系统性行为有关”。他说,你能确定的一件事是,人会周期性地陷入狂热,也会陷入恐惧和深度不安,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一个一生信仰市场效率的人,最后承认了人性中那些算不进模型的东西。这是格林斯潘留给后来者的第一份遗产,或许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份。

据媒体转引,米切尔在悼念声明中说,格林斯潘是一个巨人,在两党多位总统任内帮助塑造了美国经济,但总是诚实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历史对格林斯潘的评价一直是分裂的。一半说他塑造了现代美联储,在1987年、1998年、2000年的几次动荡里稳住了系统,任内是美国经济最长的扩张期之一,低通胀和高增长同时并存,近乎奇迹;另一半是2008年之后写定的——奇迹的代价,是结构性的脆弱被一再推后、积累,至其离任2年后集中兑现。 

格林斯潘去世前的两周,全球三家重要的央行接连转身。

6月11日,欧洲央行加息25个基点,存款利率升到2.25%。这是欧洲央行2023年以来第一次加息。理由写在声明里:中东战争正在制造通胀压力。5月欧元区通胀水平升到3.2%,能源价格同比上涨近11%,是2023年以来最猛的一次。欧洲继续宽松的想象,到此为止。

6月16日,日本央行加息到1%,这是1995年以来的最高位。直接的推手是日元——5月日本央行动用11.7万亿日元(约735亿美元)干预汇市,结果钱花了,美元兑日元汇率又跌回160。靠干预而不动货币政策,被一位东京的策略师比作“一只脚踩刹车,另一只脚还死踩着油门”。

将这两件事和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放在一起,很容易得出“全球央行集体收紧”的结论。但这并不是一回事。欧洲和日本是被逼的。能源价格上涨、汇率持续走低、进口通胀压力增大,两家央行没有选择,只能加息防守,属于周期性的被动反应。

而沃什不一样。6月17日,沃什主持了上任美联储主席以来的第一次议息会议。利率没有变,维持在3.50%—3.75%。变的是别的东西。市场需要自己消化变化,自己承担定价的责任。沃什试图收回市场对央行的依赖。

这正是格林斯潘的反面。

米切尔的声明里,有句带有“格林斯潘风格”的话:他一生对爵士、棒球、华盛顿指挥官、网球和高尔夫,都有“irrational exuberance(非理性繁荣)”。

1996年12月5日,格林斯潘将这个词第一次翻译进央行词典。那篇演讲的母题,其实正是“翻译”:将19世纪围绕货币、信用与民主政治的争吵,翻译成20世纪央行可以处理的问题;将市场情绪翻成政策变量;将不确定性翻译成市场还能承受的模糊。

30年后,2026年6月17日,沃什将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声明压缩到百余词,将点阵图说成“铅笔写的,可以用橡皮擦掉”,将路线图式前瞻指引从声明里摘掉,并宣布成立五个工作小组,重估沟通、资产负债表、数据、生产率与就业、通胀框架。

两人表面相似:都不喜欢喋喋不休的前瞻指引。深层却是两套相反的逻辑。格林斯潘的少说,是控制;沃什的少说,是放手。格林斯潘的模糊,是让市场敬畏央行——你猜不透我,但相信系统出事时我会在。沃什的不确定,是让市场学会独立——我不告诉你下一步,你也别把资产价格当成我的承诺。

 

那个没说出口的兜底承诺在不在,才是“格林斯潘看跌期权”和“沃什重置”真正的分界线。

一个时代相信央行能翻译世界安抚市场、在悬崖边接住所有人;另一个时代发现,央行可以托住货币市场管道,却未必还能,也未必愿意,“锚”住整条资产价格曲线。

这件事,格林斯潘20年前就说过。2005年前后,美联储连续加息,长期美债收益率却不升反降,被他称为长期利率“谜题”。后来谈到房地产泡沫时,他辩称,泡沫“根本上源于实际长期利率的下降”;而长期利率早已超出央行的完全掌控,因为全球长期证券市场规模巨大,足以淹没央行资源。

如今,沃什也在面临一个现实: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重返5%,日本、英国的超长债也先后承压,财政赤字、债务供给、通胀风险和期限溢价,正在将长端利率的定价权从央行口中拉回市场手里。

沃什想拆掉那个托底的幻觉,可幻觉拆掉之后,市场要独自面对的,恰恰是格林斯潘当年承认自己管不住的那一段曲线。

2026年1月,格林斯潘和几位前美联储官员、前财政部官员联合署名发表了一份声明,谴责针对鲍威尔(时任美联储主席)的刑事调查是“用检察手段破坏美联储独立性的前所未有之举”。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公开姿态:捍卫央行独立。

而当下,沃什正用一种他未必熟悉的方式重新定义美联储:更靠近白宫、更“鹰”、更沉默。

与其说华尔街告别的是一个人,不如说告别的是一种信念:相信总有一个聪明人坐在那里,替你翻译这个世界,并在最坏的时刻把你接住。

格林斯潘也不是最后一位沟通者,但他是央行“翻译官”形象的奠基者;沃什首秀的历史意味,在于他开始拆解这套翻译机制。

那个“翻译官”走了。从今往后,市场得自己读,自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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