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钟敏初
汶水汤汤：大汶口文化的发现
在泰山南麓、大汶河畔的肥沃土地上，一场意外的发现揭开了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1959年，津浦铁路复线施工过程中，山东泰安大汶口一带的宁阳堡头村出土了大量陶器碎片及其他遗物。济南市文化局立即派工作人员前往调查，根据现场的遗物，考古人员肯定为一处新石器时期文化遗址，随即展开抢救性发掘，揭露面积达5400平方米，清理出133座墓葬及丰富随葬品。
20世纪60年代初，著名考古学家夏鼐先生提出了大汶口文化命名，因山东省泰安市岱岳区大汶口镇大汶口遗址而得名。不过，大汶口文化的遗存，最早是在1952年发掘滕县岗上村遗址，以及1952和1953年发掘江苏新沂花厅墓地发现的，但对其文化性质曾长期认作为龙山文化，后来才逐步甄别出大汶口文化。
大汶口文化距今约6300—4500年，可分为早、中、晚三期。它以泰山—汶水流域为中心，主要分布于鲁中南、鲁东南及苏北地区，鼎盛时期覆盖范围更广，东至黄海之滨，西达河南东部，北抵渤海南岸，南及淮北，覆盖面积超过20万平方公里。
大汶口文化处于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上承以农业与彩陶著称的仰韶文化，下启以社会高度分化著称的龙山文化。大汶口文化中萌发的礼器制度、用玉传统以及对等级秩序的执着，为夏商周三代的宗法礼制提供了重要源头。
典型陶器：物质文化的象征表达
陶豆，是大汶口文化最具代表性的器物之一，器形丰富多样，从简单的平底豆到高柄镂孔豆，制作规整精美，既用于日常饮食，又是祭祀仪式中的重要礼器。其中，八角星纹彩陶豆是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之一，高29厘米、口径26厘米，器身用白、红、黑彩绘八角星纹，其间用条形纹相间隔，足饰圈状纹。八角星纹是山东新石器时代典型的图案纹饰，有学者认为四射的八角代表四面八方，中间的方形像征着天地之间的沟通，有天圆地方之喻意，显然它浓缩了古人对天地宇宙的认知。
八角星纹彩陶豆
陶豆
最具神秘色彩的是刻画符号陶尊，1960年日照市莒县陵阳河出土的大口陶尊形体较大，高59厘米，口径38厘米，底径8.5厘米，外壁靠近口沿处刻有一个特殊符号，仿佛是在一座山上矗立一株大树，具有抽象与写实的双重特点。这些刻画符号目前已发现30余个，可分为8类，其象形元素主要包括日、月、山、树、钺、锛、王冠等。除了莒县陵阳河遗址，这种刻划符号陶尊在莒县大朱家村、诸城前寨和安徽蒙城尉迟寺等多个遗址都有发现，或作为儿童瓮棺葬的葬具，或作为祭祀用具出土于祭祀坑中，表明其属于大汶口文化的独特标志，当具有特定的象征意义，也说明大汶口文化时期可能已经产生了原始信仰和原始宗教。
泰山在中国文化中占有独特的神圣地位，在东夷文化中本为“天地沟通”的神山，《尚书·尧典》称其为“岱宗”。大汶口文化的刻画符号陶尊中已有“日月山”符号，反映对泰山的原始崇拜。并且，这些刻画符号一般只是单独出现，因此无法体现刻画符号之间的内在关系，它们与文字的关系还尚在讨论中，多数学者认为，它们至少可以被视作为文字的萌芽。
刻符灰陶尊
彩陶背壶则展现了先民的实用智慧与审美追求。大汶口墓地第10号墓出土的彩陶背壶呈红色，高16.9厘米，口径7厘米，底径6厘米，高领、圆腹、平底，壶面施彩，图案绚丽。背壶是大汶口文化独具特色的盛水或汲水器具，其设计可固定在背部，即便行走晃动，也能有效防止壶内液体溅出或倾翻。这件彩陶背壶形体小巧、纹饰华美，明显超出了日常实用需要，推测应是专为丧葬用途制作的明器。
彩陶背壶
彩绘陶龟甲形器更是独特，滕州岗上遗址出土的彩绘陶龟甲形器，高8.5厘米，长17.5厘米，宽16.5厘米，其下部有两行共10个穿孔，每个孔都有5个，上面布满了朱彩线条。这类龟甲多发现于墓主人腰侧位置，具体功能尚不明确，但推测它可能是一种乐器。
彩绘陶龟甲形器
出人意料的发现
迄今已经发现了很多大汶口文化相关遗址，典型的如滕县岗上遗址、莒县陵阳河遗址和大朱村遗址、新沂花厅遗址、安徽省蒙城尉迟寺遗址等，这些新的发现打破了很多既有认知。
●男性开始成为主导？
在考古发掘中，墓葬之间的差异令考古人员异常震惊。一些小型墓穴狭窄简陋，甚至没有任何随葬品；而另一些大型墓葬则规模宏大，随葬器物多达数十乃至数百件，包括精美的陶器、玉器与骨器。这种强烈对比清晰地表明，社会内部已经出现了显著的阶层分化。
这种分化并非偶然，而是社会结构转型的直接体现。考古学家普遍认为，大汶口文化时期正处于由母系氏族社会向父系氏族社会过渡的阶段。1959年发掘的133座墓葬中，有3座是男左女右的成年双人合葬，1座是成年男女与幼女的三人合葬。这种成年男女与幼女合葬的现象，表明当时已出现了以夫妻关系为核心的家庭结构，且男性在家庭中开始占据主导地位。
●那时就有拔牙的习俗？
更令人惊奇的是，许多墓主人的上颌两颗侧门齿都不见了。这些牙齿并非自然脱落，而是墓主人在生前被人为拔掉的。这是考古界首次在墓葬中观察到拔牙的痕迹，那么，这种习俗在当时的社会中又意味着什么呢？大汶口先民通常在13岁到20岁之间进行拔牙，这个年龄段正是恒牙长齐、步入青春期的阶段。专家推测，拔牙习俗可能是成婚或成年的象征。直到今天，在我国岭南、西南的少数民族中仍有类似拔牙的做法，甚至在朝鲜、日本、马来西亚等地也有拔牙习俗的历史记载。另外，大汶口文化还有一些其他的特殊地域风俗，如头骨人工变形、口含小球、手握獐牙、双叠葬等。
●最早的外科开颅手术？
在山东广饶傅家遗址，考古人员在整理人骨标本时，意外发现M392号墓墓主颅骨顶骨右后部有一直径为31毫米×25毫米的近圆形缺损。经过科学检验后，考古人员排除钝器或锐器造成的意外伤害和疾病引起的颅骨穿孔的可能，认定墓主颅骨的近圆形缺损是人工开颅手术所造成的，而缺损边缘断面光滑均匀、呈圆弧状，是墓主术后长期存活、骨组织修复生长的结果。这是中国目前所见最早的开颅手术成功的实例，证明中国新石器时代已存在系统化的外科技术，将中华医学史中“外科实践”的实证时间大幅前推至5000年前，远早于文献记载的华佗时代（东汉）。
山东广饶傅家遗址 M392出土人头骨（背面），孔在头顶
●玉器与陶器的礼器组合
大汶口率先将玉礼器与陶礼器形成固定组合，将礼器用于人文，而红山、良渚是唯玉为葬，事神而不事人。《史记·封禅书》载管仲言：“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说明上古时期泰山已是跨部落的祭祀中心。虽文献记载不能和考古文物直接对应，但可以看出大汶口出现玉器与陶器的组合，有很深的文化根源。
《左传》曰：“器以藏礼。”以焦家遗址的大型墓葬为代表，大汶口文化中晚期已初具礼仪制度的雏形。大墓棺椁结构完备，随葬品陶器与玉器并重，采用两椁一棺、一椁一棺等形式以标示墓主人的身份等级。陶器通常成对摆放于墓主身体两侧，体现了“事死如事生”的朴素观念；玉器则兼具象征与装饰功能，玉刀、玉斧等重器象征墓主生前所掌握的权力，而玉镯、玉指环、玉坠饰、玉环等则用于人体装饰。陶器与玉器的随葬位置相对固定，多成套出土，形成严格的器物组合关系。这表明在大汶口时期，精美的陶器和玉器已逐渐从日常实用器转变为彰显身份等级的礼器。
●自古以来的身高优势？
此外，考古人员在焦家遗址大墓中还发现了身高近2米的“山东大汉”，墓口长近4米，宽2.1米，一棺一椁，内外相套，里面放置近20件陶器、玉器等随葬品。长期以来，提到山东人，很多人自然会联想到“高大威猛”的形象，但很难想到，早在5000多年前，山东地区的人们就已经拥有了如此显著的身高优势。有专家推测，这与当时已进入农耕社会有关，稳定的食物来源和改善的营养条件提升了身体素质。同时，墓主人生前部落地位高、物质资源充足，优质饮食保障了他们的身高优势。另有一些专家认为，这种身高特征也可能与特定地域的遗传和环境因素密切相关。
●最早的玉覆面？
河南永城王庄遗址是大汶口文化在豫东地区的一个重要中心聚落，属于大汶口文化中期（距今约5000年）。该遗址不仅证实了大汶口文化的影响力已扩展至河南境内，还因其独特的葬俗和高等级遗存，为研究史前社会复杂化与文明起源提供了关键实证。考古人员在清理4座墓葬中都发现了玉璧、玉珠、绿松石片组成的面饰，覆盖在墓主的额头和面部，同时随葬的还有大量陶器。特别值得注意的是，M6墓主的左右眼眶各覆盖有两件玉璧。古代有死后用物品遮掩面部的葬俗，这类物品称为“覆面”，因主要目的是遮挡眼睛，故又名“幎目”。王庄遗址M6出土的这套玉面饰，已经具备了覆面的基本功能，可以确认为目前我国发现的时代最早的玉覆面。
M6头部玉饰
【考古知识卡】
头骨人工变形
一种通过木板夹压、布带缠绕等方式，在婴幼儿时期人为改变颅骨形态的习俗，通常被视为族群标识、身份等级或某种审美观念的体现。
口含小球
墓主人口中含有一枚小陶球或石球的葬俗，学界推测可能与“不致空口入土”的丧葬观念有关，或象征食物、财富，亦可能蕴含某种原始信仰或巫术意义。
手握獐牙
墓主人双手握有獐牙的随葬习俗。獐牙被认为具有驱邪避凶的巫术功能，握于手中可护佑死者前往另一个世界，同时也可能象征墓主人的身份地位或某种社会角色。
双叠葬
一种特殊的合葬形式，指两具尸体上下叠放于同一墓穴中。这种葬俗较为罕见，其含义尚待研究，可能与夫妻合葬、亲子合葬，或某种特殊的血缘关系及丧葬观念有关。
参考资料：
1.《大汶口 新石器时代墓葬发掘报告》
2.《河南永城王庄遗址》
3.大汶口文化先民，《山海经》中早有记载！（央视纪录）
4.王庄遗址：礼制内涵丰富的大汶口文化聚落（光明日报）
5.五千年前“山东大汉”亮相国博 陶器多姿多彩（北京晨报）
6.揭开傅家遗址的神秘面纱（大众日报）
7.“礼出东方——山东焦家遗址考古发现展”在国家博物馆开幕（中国国家博物馆）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